今日谈及民国进入党国的知识分子,略思之下,以为至少有三种,一种为沈从文等,因家庭原因不得不留存大陆,一种为陈寅恪等,因文化守望故留在大陆,另一种则是章伯均辈,除个人政治野心之外,尚有为国家再尽力之心。
沈从文本身命运多蹇,如非胡适先生惜才,恐怕毕生都在穷困中度过。第一次上课就极不成功,沉默许久,最后紧张之下,十几分钟讲完备课,就再无话说,只得在黑板上写道:第一次上课,见你们人多,我怕了。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中也讲到,国学大师刘文典在抗战中避空袭警报,奔跑路途见到沈从文,勃然大怒,厉声说:我跑防空洞,是为《庄子》跑,我死了就没人讲《庄子》了,你凭什么跑?可见沈从来性格从来有柔弱的地方,缺乏攻击性,在日常的处境未必是好的。
建国之后,沈从文因第三条道路问题,再次被晾在一边,他不知道党国会怎样处置他,惶惶不可终日,因之几度几乎精神崩溃。他因之留在大陆的家庭也颇破碎,后来张允和在《从第一封信到第一封信》中写自己的三姐夫,甚是可怜:
有一次,我进城到东堂子胡同看望沈二哥。那是1969年初冬,他一人生活,怪可怜的。屋予里乱得吓人,简直无处下脚。书和衣服杂物堆在桌子上、椅子上、床上……到处灰蒙蒙的。我问他:“沈二哥,为什么这样乱?”他说:“我就要下放啦!我在理东西。”可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并没有动手理东西,他站在床边,我也找不到一张可坐的椅子,只得站在桌子边。我说:“下放!?我能帮忙?”沈二哥摇摇头。我想既帮不了忙,我就回身想走。沈二哥说:“莫走,二姐,你看!”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头皱脑的信,又像哭又像笑对我说,“这是三姐(他也尊称我三妹为‘三姐’)给我的第一封信。”他把信举起来,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。我说,“我能看看吗?”沈二哥把信放下来。又像给我又像不给我,把信放在胸前温一下,并没有给我,又把信塞在口袋里,这手抓紧了信再也不出来了。我想,我真傻,怎么看人家的情书呢,我正望着他好笑。忽然沈二哥说:“三姐的第一封信——第一封。”说着就吸溜吸溜哭起来,快七十岁的老头儿像一个小孩子哭得又伤心又快乐。我站在那儿倒有点手足无措了。我悄悄地走了,让他沉浸、陶醉在那春天的“甜涩”中吧!
陈寅恪留在大陆传闻较多,陶杰认为陈是因为对大陆政权有幻想,所以才留下来。但根据后来学人对他的回忆,陈在二十世纪初就读过《资本论》,是最早研读资本论原文的人之一。梁任公赴欧一载,以往对共产主义的幻想即已破灭,何况陈寅恪这样对政治本无兴趣的独立学人?他对王国维先生的碑文,可知他毕生追求乃在自由之思想,独立之精神。政治对任公可能是经国之大事,但对陈来讲,相对文化沦亡不过是微风而已,余英时先生在回忆陈寅恪先生的文章中,怀疑他留在大陆不过出于文化故国之愿,希望于此陆共沉亡。陈留在大陆,果然一以继往的坚持自己的学术道路和思想,党国希望他去社科院,他颇不客气的说去可以,但不要要求他信奉马列,也不可能可以去讲,他的碑文写尽他的思想,别无多言。后来在大陆的处境虽然越来越差,但也未曾听说陈寅恪有激烈的情绪。想来这一切早就了然于胸了吧。吾诗已成,自当不灭,尔等当朽,亦是必然。
当年看章诒和书时,说起章辈知识分子,有大悲哀。但一个朋友却不以为然,说他们沦落如此,实属活该,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已。后来看萧公权先生回忆录,说起这一批人,也是一样的观点,说他们为个人的政治利益,不惜投靠,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,那是意料之中。现在想来,章辈希图政治权力的目的可能是确有的野心,毛自然不会允许他们对其政权进行破坏,所以对他们的整治不但是轻罚的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极为仁慈。但其实民国一代知识分子组党干预国事是一个很大的传统,自清末康梁开始,就未曾停息。他们一向都有幻想,希望借助当权者的力量,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,这是无可厚非的。何况在联合政府中,民主党派占据三分之一强,可以说当时实力超过我党,何况章伯均辈手中尚有军队在握。建国之后毛也不得不照顾当年的誓言,在首届政府中多出安置民主党派。只不过时代不同,而掌权者却心思未变,其理想失败当然是必然的了。